原文
李標(biāo)(李國〈木普〉 周道登) 劉鴻訓(xùn) 錢龍錫(錢士升 士晉) 成基命何如寵(兄如申 錢象坤) 徐光啟(鄭以偉 林釬) 文震孟(周炳謨) 蔣德璟(黃景昉) 方岳貢(邱瑜 瑜子之陶)
李標(biāo)，字汝立，高邑人。萬歷三十五年進士。改庶吉士，授檢討。泰昌時，累遷少詹事。天啟中，擢拜禮部右侍郎，協(xié)理詹事府。標(biāo)師同邑越南星，黨人忌之，列名《東林同志錄》中。標(biāo)懼禍，引疾歸。
莊烈帝嗣位，即家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(xué)士。崇禎元年三月入朝。未幾，李國〈木普〉、來宗道、楊景辰相繼去，標(biāo)遂為首輔。帝銳意圖治，恒召大臣面決庶政。宣府巡撫李養(yǎng)沖疏言旗尉往來如織，蹤跡難憑，且慮費無所出。帝以示標(biāo)等曰：“邊情危急，遣旗尉偵探，奈何以為偽？且祖宗朝設(shè)立廠衛(wèi)，奚為者？”標(biāo)對曰：“事固宜慎。養(yǎng)沖以為不賂恐毀言日至，賂之則物力難勝耳?！钡勰?。同官劉鴻訓(xùn)以增敕事為御史吳玉所糾，帝欲置鴻訓(xùn)于法，標(biāo)力辯其納賄之誣。溫體仁訐錢謙益引己結(jié)浙闈事為詞，給事中章允儒廷駁之。帝怒，并謙益將重譴，又欲罪給事中瞿式耜、御史房可壯等。標(biāo)言：“陛下處分謙益、允儒，本因體仁言，體仁乃不安求罷。乞陛下念謙益事經(jīng)恩詔，姑令回籍；于允儒仍許自新，而式耜等概從薄罰。諸臣安，體仁亦安?！钡鄄粡模允巧钜沙加悬h，標(biāo)等遂不得行其志。是冬，韓爌還朝，標(biāo)讓為首輔，尋與爌等定逆案。
三年正月，爌罷，標(biāo)復(fù)為首輔，累加至少保兼太子太保、戶部尚書、武英殿大學(xué)士。先是，與標(biāo)并相者六人，宗道、景辰以附珰斥，鴻訓(xùn)以增敕戍，周道登、錢龍錫被攻去，獨標(biāo)在，遂五疏乞休。至三月得請。家居六年卒。贈少傅，謚文節(jié)。
李國〈木普〉，字元治，高陽人。萬歷四十一年進士。由庶吉士歷官詹事。天啟六年七月，超擢禮部尚書入閣。釋褐十四年即登宰輔，魏忠賢以同鄉(xiāng)故援之也。然國〈木普〉每持正論。劉志選劾張國紀(jì)以撼中宮，國〈木普〉言：“子不宜佐父難母，而況無間之父母乎！”國紀(jì)乃得免罪。御史方震孺及高陽令唐紹堯系獄，皆力為保全。崇禎初，以登極恩進左柱國、少師兼太子太師、吏部尚書、中極殿大學(xué)士。國子監(jiān)生胡煥猷劾國〈木普〉等褫衣冠，國〈木普〉薦復(fù)之，時人稱為長厚。元年五月得請歸里，薦韓爌、孫承宗自代。卒，贈太保，謚文敏。宗道、景辰事見《黃立極傳》中。
周道登，吳江人。萬歷二十六年進士。由庶吉士歷遷少詹事。天啟時，為禮部左侍郎，頗有所爭執(zhí)。以病歸。五年秋，廷推禮部尚書，魏忠賢削其籍。崇禎初，與李標(biāo)等同入閣。道登無學(xué)術(shù)，奏對鄙淺，傳以為笑。御史田時震、劉士禎、王道直、吳之仁、任贊化，給事中閻可陛交劾之，悉下廷議。吏部尚書王永光等言道登黨護樞臣王在晉及宗生朱統(tǒng)飾、鄉(xiāng)人陳于鼎館選事，俱有實跡，乃罷歸。閱五年而卒。
劉鴻訓(xùn)，字默承，長山人。父一相，由進士歷南京吏科給事中。追論故相張居正事，執(zhí)政忌之，出為隴右僉事。終陜西副使。
萬歷四十一年，鴻訓(xùn)登第，由庶吉士授編修。神、光二宗相繼崩，頒詔朝鮮。甫入境，遼陽陷。朝鮮為造二洋舶，從海道還。沿途收難民，舶重而壞。跳淺沙，入小舟，飄泊三日夜，僅得達登州報命。遭母喪，服闋，進右中允，轉(zhuǎn)左諭德，父喪歸。天啟六年冬，起少詹事，忤魏忠賢，斥為民。
莊烈帝即位，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參預(yù)機務(wù)，遣行人召之。三辭，不允。崇禎元年四月還朝。當(dāng)是時，忠賢雖敗，其黨猶盛，言路新進者群起抨擊之。諸執(zhí)政嘗與忠賢共事，不敢顯為別白。鴻訓(xùn)至，毅然主持，斥楊維垣、李恒茂、楊所修、田景新、孫之獬、阮大鋮、徐紹吉、張訥、李蕃、賈繼春、霍維華等，人情大快。而御史袁弘勛、史褵、高捷本由維垣輩進，思合謀攻去鴻訓(xùn)，則黨人可安也。弘勛乃言所修、繼春、維垣夾攻表里之奸，有功無罪，而誅鋤自三臣始；又詆鴻訓(xùn)使朝鮮，滿載貂參而歸。錦衣僉事張道浚亦訐攻鴻訓(xùn)，鴻訓(xùn)奏辯。給事中顏繼祖言：“鴻訓(xùn)先朝削奪。朝鮮一役，舟敗，僅以身免。乞諭鴻訓(xùn)入直，共籌安攘之策。至弘勛之借題傾人，道浚之出位亂政，非重創(chuàng)未有已也?！钡凼侵?。給事中鄧英乃盡發(fā)弘勛贓私，且言弘勛以千金贄維垣得御史。帝怒，落弘勛職候勘。已而高捷上疏言鴻訓(xùn)斥擊奸之維垣、所修、繼春、大鋮，而不納孫之獬流涕忠言；謬主焚毀《要典》，以便私黨孫慎行進用。帝責(zé)以妄言，停其俸。史褷復(fù)佐捷攻之。言路多不直兩人，兩人遂罷去。
七月，以四川賊平，加鴻訓(xùn)太子太保，進文淵閣。帝數(shù)召見廷臣。鴻訓(xùn)應(yīng)對獨敏，謂民困由吏失職，請帝久任責(zé)成。以尚書畢自嚴(yán)善治賦，王在晉善治兵，請帝加倚信。帝初甚向之。關(guān)門兵以缺餉鼓噪，帝意責(zé)戶部，而鴻訓(xùn)請發(fā)帑三十萬，示不測恩，由是失帝指。
至九月而有改敕書之事。舊例，督京營者，不轄巡捕軍?；莅膊畯垜c臻總督京營，敕有“兼轄捕營”語，提督鄭其心以侵職論之。命核中書賄改之故，下舍人田佳璧獄。給事中李覺斯言：“稿具兵部，送輔臣裁定，乃令中書繕寫。寫訖，復(fù)審視進呈。兵部及輔臣皆當(dāng)問?！笔?，帝御便殿，問閣臣，皆謝不知。帝怒，令廷臣劾奏；尚書自嚴(yán)等亦謝不知，帝益怒。給事中張鼎延、御史王道直咸言慶臻行賄有跡，不知誰主使。御史劉玉言：“主使者，鴻訓(xùn)也。”慶臻曰：“改敕乃中書事，臣實不預(yù)知。且增轄捕卒，取利幾何，乃行重賄？”帝叱之。閱兵部揭有鴻訓(xùn)批西司房語，佳璧亦供受鴻訓(xùn)指，事遂不可解，而侍郎張鳳翔詆之尤力。閣臣李標(biāo)、錢龍錫言鴻訓(xùn)不宜有此，請更察訪。帝曰：“事已大著，何更訪為？”促令擬旨。標(biāo)等逡巡未上，禮部尚書何如寵為鴻訓(xùn)力辯，帝意卒不可回。乃擬旨，鴻訓(xùn)、慶臻并革職候勘。無何，御史田時震劾鴻訓(xùn)用田仰巡撫四川，納賄二千金；給事中閻可陛劾副都御史賈毓祥由賂鴻訓(xùn)擢用。鴻訓(xùn)數(shù)被劾，連章力辯，因言“都中神奸狄姓者，詭誆慶臻千金，致臣無辜受禍?！钡鄄宦?，下廷臣議罪。
明年正月，吏部尚書王永光等言：“鴻訓(xùn)、慶臻罪無可辭，而律有議貴條，請寬貸。兵部尚書王在晉、職方郎中苗思順贓證未確，難懸坐?！钡鄄辉S。鴻訓(xùn)謫戍代州，在晉、思順并削籍，慶臻以世臣停祿三年。覺斯、鼎延、道直、玉、時震以直言增秩一級。
鴻訓(xùn)居政府，銳意任事。帝有所不可，退而曰：“主上畢竟是沖主?！钡勐劊钽曋?，欲置之死。賴諸大臣力救，乃得稍寬。七年五月卒戍所。福王時，復(fù)官。
錢龍錫，字稚文，松江華亭人。萬歷三十五年進士。由庶吉士授編修，屢遷少詹事。天啟四年擢禮部右侍郎，協(xié)理詹事府。明年改南京吏部右侍郎。忤魏忠賢，削籍。
莊烈帝即位，以閣臣黃立極、施鳳來、張瑞圖、李國〈木普〉皆忠賢所用，不足倚，詔廷臣推舉，列上十人。帝仿古枚卜典，貯名金甌，焚香肅拜，以次探之，首得龍錫，次李標(biāo)、來宗道、楊景辰。輔臣以天下多故，請益一二人，復(fù)得周道登、劉鴻訓(xùn)，并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(xué)士。明年六月，龍錫入朝，立極等四人俱先罷，宗道、景辰亦以是月去。標(biāo)為首輔，龍錫、鴻訓(xùn)協(xié)心輔理，朝政稍清。尋以蜀寇平，加太子太保，改文淵閣。
帝好察邊事，頻遣旗尉偵探。龍錫言：“舊制止行于都城內(nèi)外，若遠遣恐難委信?！焙？芊钢凶笏?，總兵官俞咨皋棄城遁，罪當(dāng)誅。帝欲并罪巡撫朱一馮。龍錫言：“一馮所駐遠，非棄城者比，罷職已足蔽辜?！比鹜醭龇鉂h中，請食川鹽。龍錫言：“漢中食晉鹽，而瑞藩獨用川鹽，恐奸徒借名私販，莫敢譏察?！惫适?，纂修實錄，分遣國學(xué)生采事跡于四方，龍錫言“實錄所需在邸報及諸司奏牘，遣使無益，徒滋擾，宜停罷?！睘跞鐾凉侔残Я妓?，其妻改適沾益土官安邊，欲兼有烏撒，部議將聽之。龍錫言：“效良有子其爵，立其爵以收烏撒，存亡繼絕，于理為順。安邊淫亂，不可長也。”帝悉從之。明年，帝以漕船違禁越關(guān)，欲復(fù)設(shè)漕運總兵官。龍錫言：“久裁而復(fù)，宜集廷臣議得失?！笔戮怪?。廷議汰冗官，帝謂學(xué)官尤冗。龍錫言：“學(xué)官舊用歲貢生，近因舉人乞恩選貢，纂修占缺者多，歲貢積至二千六百有奇，皓首以歿，良可憫。且祖宗設(shè)官，于此稍寬者，以師儒造士需老成故也?！钡垡嗉{之。言官鄒毓祚、韓一良、章允儒、劉斯琜獲譴，并為申救。
御史高捷、史褷既罷，王永光力引之，頗為龍錫所扼，兩人大恨。逆案之定，半為龍錫主持，奸黨銜之次骨。及袁崇煥殺毛文龍，報疏云：“輔臣龍錫為此一事低徊過臣寓?！睆?fù)上善后疏言：“閣臣樞臣，往復(fù)商確，臣以是得奉行無失?！睍r文龍擁兵自擅，有跋扈聲，崇煥一旦除之，即當(dāng)寧不以為罪也。其冬十二月，大清兵薄都城。帝怒崇煥戰(zhàn)不力，執(zhí)下獄，而捷、褷已為永光引用。捷遂上章，指通款殺將為龍錫罪，且言祖大壽師潰而東，由龍錫所挑激。帝以龍錫忠慎，戒無過求。龍錫奏辯，言：“崇煥陛見時，臣見其貌寢，退謂同官‘此人恐不勝任’。及崇煥以五年復(fù)遼自詭，往詢方略，崇煥云：‘恢復(fù)當(dāng)自東江始。文龍可用則用之，不可用則去之易易耳。’迨崇煥突誅文龍，疏有‘臣低徊’一語。臣念文龍功罪，朝端共知，因置不理。奈何以崇煥夸詡之詞，坐臣朋謀罪？”又辯挑激大壽之誣，請賜罷黜。帝慰諭之，龍錫即起視事。捷再疏攻，帝意頗動。龍錫再辯，引疾，遂放歸。時兵事旁午，未暇竟崇煥獄。
至三年八月，褷復(fù)上疏言：“龍錫主張崇煥斬帥致兵，倡為款議，以信五年成功之說。賣國欺君，其罪莫逭。龍錫出都，以崇煥所畀重賄數(shù)萬，轉(zhuǎn)寄姻家，巧為營干，致國法不伸。”帝怒，敕刑官五日內(nèi)具獄。于是錦衣劉僑上崇煥獄詞。帝召諸臣于平臺，置崇煥重辟。責(zé)龍錫私結(jié)邊臣，蒙隱不舉，令廷臣議罪。是日，群議于中府，謂：“斬帥雖龍錫啟端，而兩書有‘處置慎重’語，意不在擅殺，殺文龍乃崇煥過舉。至講款，倡自崇煥，龍錫始答以‘酌量’，繼答以‘天子神武，不宜講款’。然軍國大事，私自商度，不抗疏發(fā)奸，何所逃罪？”帝遂遣使逮之。十二月逮至，下獄。復(fù)疏辯，悉封上崇煥原書及所答書，帝不省。時群小麗名逆案者，聚謀指崇煥為逆首，龍錫等為逆黨，。更立一逆案相抵。謀既定，欲自兵部發(fā)之，尚書梁廷棟憚帝英明，不敢任而止。乃議龍錫大辟，且用夏言故事，設(shè)廠西市以待。帝以龍錫無逆謀，令長系。
四年正月，右中允黃道周疏言龍錫不宜坐死罪。忤旨，貶秩調(diào)外，而帝意浸解矣。夏五月大旱，刑部尚書胡應(yīng)臺等乞宥龍錫，給事中劉斯琜繼言之，詔所司再讞。乃釋獄，戍定海衛(wèi)。在戍十二年，兩遇赦不原。其子請輸粟贖罪，會周延儒再當(dāng)國，尼不行。福王時，復(fù)官歸里。未幾卒，年六十有八。
錢士升，字抑之，嘉善人。萬歷四十四年殿試第一，授修撰。天啟初，以養(yǎng)母乞歸。久之，進左中允，不赴。高邑趙南星、同里魏大中受珰禍，及江西同年生萬燝杖死追贓，皆力為營護，破產(chǎn)助之，以是為東林所推。
崇禎元年起少詹事，掌南京翰林院。明年以詹事召。會座主錢龍錫被逮，送之河干，即謝病歸。四年，起南京禮部右侍郎，署尚書事。祭告鳳陽陵寢，疏陳戶口流亡之狀甚悉。六年九月，召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參預(yù)機務(wù)。明年春入朝。請停事例，罷鼓鑄，嚴(yán)贓吏之誅，止遣官督催新舊餉，第責(zé)成于撫按。帝悉從之。
帝操切，溫體仁以刻薄佐之，上下囂然。士升因撰《四箴》以獻，大指謂寬以御眾，簡以臨下，虛以宅心，平以出政，其言深中時病。帝雖優(yōu)旨報聞，意殊不懌也。
無何，武生李琎請括江南富戶，報名輸官，行首實籍沒之法。士升惡之，擬旨下刑部提問，帝不許，同官溫體仁遂改輕擬。士升曰：“此亂本也，當(dāng)以去就爭之?！蹦耸柩裕骸白躁悊⑿卵允拢檬￡Y。比來借端幸進者，實繁有徒，然未有誕肆如琎者也。其曰縉紳豪右之家，大者千百萬，中者百十萬，以萬計者不能枚舉。臣不知其所指何地。就江南論之，富家數(shù)畝以對，百計者什六七，千計者什三四，萬計者千百中一二耳。江南如此，何況他省。且郡邑有富家，固貧民衣食之源也。地方水旱，有司令出錢粟，均糶濟饑，一遇寇警，令助城堡守御，富家未嘗無益于國?！吨芏Y》荒政十二，保富居一。今以兵荒歸罪于富家朘削，議括其財而籍沒之，此秦皇不行于巴清、漢武不行于卜式者，而欲行圣明之世乎？今秦、晉、楚、豫已無寧宇，獨江南數(shù)郡稍安。此議一倡，無賴亡命相率而與富家為難，不驅(qū)天下之民胥為流寇不止?；蛞纱溯吥肆骺苄母梗珯M議以搖人心，豈直借端幸進已哉！”疏入，而琎已下法司提問。帝報曰：“即欲沽名，前疏已足致之，毋庸汲汲?！鼻笆柚^《四箴》也。士升惶懼，引罪乞休，帝即許之。
士升初入閣，體仁頗援之。體仁推轂謝升、唐世濟，士升皆為助。文震孟被擠，士升弗能救，論者咎之。至是乃以讜言去位。
弟士晉，萬歷中由進士除刑部主事。恤刑畿輔，平反者千百人。崇禎時，以山東右布政擢云南巡撫。筑師宗、新化六城，浚金針、白沙等河，平土官岑、儂兩姓之亂，頗著勞績。已而經(jīng)歷吳鯤化訐其營賄，體仁即擬嚴(yán)旨，且屬同官林釬弗泄，欲因弟以逐其兄。命下，而士晉已卒，事乃已。士升，國變后七年乃卒。
成基命，字靖之，大名人，后避宣宗諱，以字行。萬歷三十五年進士。改庶吉士，歷司經(jīng)局洗馬，署國子監(jiān)司業(yè)事。天啟元年，疏請幸學(xué)不先白政府，執(zhí)政者不悅，令以原官還局，遂請告歸。尋起少詹事。累官禮部右侍郎兼太子賓客，改掌南京翰林院事。六年，魏忠賢以基命為楊漣同門生，落職閑住。
崇禎元年，起吏部左侍郎。明年十月，京師戒嚴(yán)，基命請召還舊輔孫承宗，省一切浮議，仿嘉靖朝故事，增設(shè)樞臣，帝并可之。逾月，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入閣輔政。庶吉士金聲薦僧申甫為將。帝令基命閱其所部兵，極言不可用，后果一戰(zhàn)而敗。袁崇煥、祖大壽入衛(wèi)，帝召見平臺，執(zhí)崇煥屬吏，大壽在旁股栗?；氝殿^請慎重者再，帝曰：“慎重即因循，何益？”基命復(fù)叩頭曰：“敵在城下，非他時比?！钡劢K不省。大壽至軍，即擁眾東潰，帝憂之甚?；?；“令崇煥作手札招之，當(dāng)歸命也?！睍r兵事孔棘，基命數(shù)建白，皆允行。及戒嚴(yán)，召對文華殿，帝言法紀(jì)廢弛，宜力振刷?；唬骸爸蔚廊ヌ?，譬理亂絲，當(dāng)覓其緒，驟紛更益擾亂?！钡墼唬骸奥齽t糾之以猛，何謂紛更？”其后溫體仁益導(dǎo)帝以操切，天下遂大亂。
三年二月，工部主事李逢申劾基命欲脫袁崇煥罪，故乞慎重。基命求罷，帝為貶逢申一秩。韓爌、李標(biāo)相繼去，基命遂為首輔，與周延儒、何如寵、錢象坤共事。以恢復(fù)永平敘功，并加太子太保，進文淵閣。至六月，溫體仁、吳宗達入，延儒、體仁最為帝所眷，比而傾基命，基命遂不安其位矣。方崇煥之議罪也，基命病足不入直。錦衣張道浚以委卸劾之，工部主事陸澄源疏繼上?；噢q曰：“澄源謂臣當(dāng)兩首廷推，皆韓爌等欲藉以救崇煥。當(dāng)廷推時，崇煥方倚任，安知后日之?dāng)?，預(yù)謀救之。其說祖逢申、道浚，不逐臣不止，乞放歸。”帝慰留之。卒三疏自引去。
基命性寬厚，每事持大體。先是，四城未復(fù)，兵部尚書梁廷棟銜總理馬世龍，將更置之，以撼樞輔承宗，基命力調(diào)劑，世龍卒收遵、永功。尚書張鳳翔、喬允升、韓繼思相繼下吏，并為申理。副都御史易應(yīng)昌下詔獄，以基命言，改下法司。御史李長春、給事中杜齊芳坐私書事，將置重典。基命力救，不聽，長跪會極門，言：“祖宗立法，真死罪猶三覆奏，豈有詔獄一訊遽置極刑？”自辰至酉未起。帝意解，得遣戍。逢申初劾基命，后以炮炸下獄擬戍，帝猶以為輕，亦以基命言得如擬。為首輔者數(shù)月，帝欲委政延儒，遂為其黨所逐。八年卒于家。贈少保，謚文穆。
何如寵，字康侯，桐城人。父思鰲，知棲霞縣，有德于民。如寵登萬歷二十六年進士，由庶吉士累遷國子監(jiān)祭酒。天啟時，官禮部右侍郎，協(xié)理詹事府。五年正月，廷推左侍郎，魏廣微言如寵與左光斗同里友善，遂奪職閑住。
崇禎元年，起為吏部右侍郎。未至，拜禮部尚書。宗藩婚嫁命名，例請于朝。貧者為部所稽，自萬歷末至是，積疏累千，有白首不能完家室，骨朽而尚未名者。用如寵請，貧宗得嫁娶者六百余人。大學(xué)士劉鴻訓(xùn)以增敕事，帝怒不測，如寵力為剖析，得免死戍邊。明年冬，京師戒嚴(yán)，都人桀黠者，請以私財聚眾助官軍，朝議壯之。如寵力言其叵測，不善用，必啟內(nèi)釁。帝召問，對如初。帝出片紙示之，則得之偵事，與如寵言合，由是受知。十二月，命與周延儒、錢象坤俱以本官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入閣輔政。帝欲族袁崇煥，以如寵申救，免死者三百余口。累加少保、戶部尚書、武英殿大學(xué)士。
四年春，副延儒總裁會試。事竣，即乞休，疏九上乃允。陛辭，陳惇大明作之道。抵家，復(fù)請時觀《通鑒》，察古今理亂忠佞，語甚切。六年，延儒罷政，體仁當(dāng)為首輔。而延儒憾體仁排己，謀起如寵以抑之，如寵畏體仁，六疏辭，體仁遂為首輔。
如寵性孝友。母年九十，色養(yǎng)不衰。操行恬雅，與物無競，難進易退，世尤高之。十四年卒。福王時，贈太保，謚文端。
兄如申，與如寵同舉進士。官戶部郎中，督餉遼東。有清操，軍士請復(fù)留二載。終浙江右布政使。
錢象坤，字弘載，會稽人。萬歷二十九年進士。改庶吉士，授檢討，進諭德，轉(zhuǎn)庶子。泰昌改元，官少詹事，直講筵。講畢，見中官王安與執(zhí)政議事，即趨出。安使人延之，堅不入。天啟中，給事中論織造，語侵中貴，詔予杖，閣臣救不得。象坤語葉向高講筵面奏之，乃免。時行立枷法，慘甚，象坤白之帝，多所寬釋。再遷禮部右侍郎兼太子賓客。
四年七月，向高辭位。御史黃公輔慮象坤柄政，請留向高，詆象坤甚力。象坤遂辭去。六年，廷推南京禮部尚書。魏忠賢私人指為繆昌期黨，落職閑住。
崇禎元年，召拜禮部尚書，協(xié)理詹事府。明年冬，都城被兵，條御敵三策。奉命登陴分守，祁寒不懈。帝覘知，遂與何如寵并相。明年，溫體仁入，象坤其門生，讓而居其下。累加少保，進武英殿。象坤在翰林，與龍錫、謙益、士升并負(fù)物望，有“四錢”之目。及體仁相，無附和跡。
四年，御史水佳允連劾兵部尚書梁廷棟，廷棟不待旨即奏辯。廷棟故出象坤門，佳允疑象坤泄之，語侵象坤。延儒以廷棟嘗發(fā)其私人贓罪，惡之，并惡象坤。象坤遂五疏引疾去，廷棟落職。給事中吳執(zhí)御、傅朝佑稱象坤難進易退，不當(dāng)以門生累，不聽。家居十年，無病而卒。贈太保，謚文貞，蔭一子中書舍人。
徐光啟，字子先，上海人。萬歷二十五年舉鄉(xiāng)試第一，又七年成進士。由庶吉士歷贊善。從西洋人利瑪竇學(xué)天文、歷算、火器，盡其術(shù)。遂遍習(xí)兵機、屯田、鹽策、水利諸書。
楊鎬四路喪師，京師大震。累疏請練兵自效，神宗壯之，超擢少詹事兼河南道御史。練兵通州，列上十議。時遼事方急，不能如所請。光啟疏爭，乃稍給以民兵戎械。
未幾，熹宗即位。光啟志不得展，請裁去，不聽。既而以疾歸。遼陽破，召起之。還朝，力請多鑄西洋大炮，以資城守。帝善其言。方議用，而光啟與兵部尚書崔景榮議不合，御史邱兆麟劾之，復(fù)移疾歸。天啟三年起故官，旋擢禮部右侍郎。五年，魏忠賢黨智鋌劾之，落職閑住。
崇禎元年召還，復(fù)申練兵之說。未幾，以左侍郎理部事。帝憂國用不足，敕廷臣獻屯鹽善策。光啟言屯政在乎墾荒，鹽政在嚴(yán)禁私販。帝褒納之，擢本部尚書。時帝以日食失驗，欲罪臺官。光啟言：“臺官測候本郭守敬法。元時嘗當(dāng)食不食，守敬且爾，無怪臺官之失占。臣聞歷久必差，宜及時修正?！钡蹚钠溲裕t西洋人龍華民、鄧玉函、羅雅谷等推算歷法，光啟為監(jiān)督。
四年春正月，光啟進《日躔歷指》一卷、《測天約說》二卷、《大測》二卷、《日躔表》二卷、《割圜八線表》六卷、《黃道升度》七卷、《黃赤距度表》一卷、《通率表》一卷。是冬十月辛丑朔日食，復(fù)上測候四說。其辯時差里差之法，最為詳密。
五年五月，以本官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入?yún)C務(wù)，與鄭以偉并命。尋加太子太保，進文淵閣。光啟雅負(fù)經(jīng)濟才，有志用世。及柄用，年已老，值周延儒、溫體仁專政，不能有所建白。明年十月卒。贈少保。
鄭以偉，字子器，上饒人。萬歷二十九年進士。改庶吉士，授檢討，累遷少詹事。泰昌元年，官禮部右侍郎。天啟元年，光宗祔廟，當(dāng)祧憲宗，太常少卿洪文衡以睿宗不當(dāng)入廟，請祧奉玉芝宮，以偉不可而止，論者卒是文衡。尋以左侍郎協(xié)理詹事府。四年，以偉直講筵，與珰忤，上疏告歸。崇禎二年，召拜禮部尚書。久之，與光啟并相，再辭，不允。以偉修潔自好，書過目不忘，文章奧博，而票擬非其所長。嘗曰：“吾富于萬卷，窘于數(shù)行，乃為后進所藐?！闭率柚杏小昂螞r”二字，誤以為人名也，擬旨提問，帝駁改始悟。自是詞臣為帝輕，遂有館員須歷推知之諭，而閣臣不專用翰林矣。以偉累乞休，不允。明年六月，卒官，贈太子太保。御史言光啟、以偉相繼沒，蓋棺之日，囊無余貲，請優(yōu)恤以愧貪墨者。帝納之，乃謚光啟文定，以偉文恪。
其后二年，同安林釬為大學(xué)士，未半歲而卒。亦有言其清者，得謚文穆。釬，字實甫，萬歷四十四年殿試第三人，授編修。天啟時，任國子司業(yè)。監(jiān)生陸萬齡請建魏忠賢祠于太學(xué)旁，具簿醵金，強釬為倡。釬援筆涂抹，即夕掛冠欞星門徑歸，忠賢矯旨削其籍。崇禎改元，起少詹事。九年由禮部侍郎入閣，有謹(jǐn)愿誠恪之稱。
久之，帝念光啟博學(xué)強識，索其家遣書。子驥入謝，進《農(nóng)政全書》六十卷。詔令有司刊布，加贈太保，其孫為中書舍人。
文震孟，字文起，吳縣人，待詔征明曾孫也。祖國子博士彭，父衛(wèi)輝同知元發(fā)，并有名行。震孟弱冠以《春秋》舉于鄉(xiāng)，十赴會試。至天啟二年，殿試第一，授修撰。
時魏忠賢漸用事，外廷應(yīng)之，數(shù)斥逐大臣。震孟憤，于是冬十月上《勤政講學(xué)疏》，言：“今四方多故，無歲不蹙地陷城，覆軍殺將，乃大小臣工臥薪嘗膽之日。而因循粉飾，將使祖宗天下日銷月削。非陛下大破常格，鼓舞豪杰心，天下事未知所終也。陛下昧爽臨朝，寒暑靡輟，政非不勤，然鴻臚引奏，跪拜起立，如傀儡登場已耳。請按祖宗制，唱六部六科，則六部六科以次白事，糾彈敷奏，陛下與輔弼大臣面裁決焉。則圣智日益明習(xí)，而百執(zhí)事各有奮心。若僅揭帖一紙，長跪一諾，北面一揖，安取此鴛行豸繡、橫玉腰金者為？經(jīng)筵日講，臨御有期，學(xué)非不講，然侍臣進讀，鋪敘文辭，如蒙師誦說已耳。祖宗之朝，君臣相對，如家人父子。咨訪軍國重事，閭閻隱微，情形畢照，奸詐無所藏，左右近習(xí)亦無緣蒙蔽。若僅尊嚴(yán)如神，上下拱手，經(jīng)傳典謨徒循故事，安取此正笏垂紳、展書簪筆者為？且陛下既與群臣不洽，朝夕侍御不越中涓之輩，豈知帝王宏遠規(guī)模？于是危如山海，而閣臣一出，莫挽偷安之習(xí)；慘如黔圍，而撫臣坐視，不聞嚴(yán)譴之施。近日舉動，尤可異者。鄒元標(biāo)去位，馮從吾杜門，首揆冢宰亦相率求退。空人國以營私窟，幾似濁流之投；詈道學(xué)以逐名賢，有甚偽學(xué)之禁。唐、宋末季，可為前鑒?！笔枞?，忠賢屏不即奏。乘帝觀劇，摘疏中“傀儡登場”語，謂比帝于偶人，不殺無以示天下，帝頷之。一日，講筵畢，忠賢傳旨，廷杖震孟八十。首輔葉向高在告，次輔韓爌力爭。會庶吉士鄭鄤疏復(fù)入，內(nèi)批俱貶秩調(diào)外。言官交章論救，不納。震孟亦不赴調(diào)而歸。六年冬，太倉進士顧同寅、生員孫文豸坐以詩悼惜熊廷弼，為兵馬司緝獲。御史門克新指為妖言，波及震孟，與編修陳仁錫、庶吉士鄭鄤并斥為民。
崇禎元年以侍讀召。改左中允，充日講官。三年春，輔臣定逆案者相繼去國，忠賢遺黨王永光輩日乘機報復(fù)，震孟抗疏糾之。帝方眷永光，不報。震孟尋進左諭德，掌司經(jīng)局，直講如故。五月，復(fù)上疏曰：“群小合謀，欲借邊才翻逆案。天下有無才誤事之君子，必?zé)o懷忠報國之小人。今有平生無恥，慘殺名賢之呂純?nèi)纾医鍔W援思辯雪。永光為六卿長，假竊威福，倒置用舍，無事不專而濟以狠，發(fā)念必欺而飾以樸，以年例大典而變亂祖制，以考選盛舉而擯斥清才。舉朝震恐，莫敢訟言。臣下雷同，豈國之福！”帝令指實再奏。震孟言：“殺名賢者，故吏部郎周順昌。年例則抑吏科都給事中陳良訓(xùn)，考選則擯中書舍人陳士奇、潘有功是也?！庇拦饩缴?，密結(jié)大奄王永祚謂士奇出姚希孟門，震孟，希孟舅也。帝心疑之。永光辯疏得溫旨，而責(zé)震孟任情牽詆。然群小翻案之謀亦由是中沮。
震孟在講筵，最嚴(yán)正。時大臣數(shù)逮系，震孟講《魯論》“君使臣以禮”一章，反覆規(guī)諷，帝即降旨出尚書喬允升、侍郎胡世賞于獄。帝嘗足加于膝，適講《五子之歌》，至“為人上者，奈何不敬”，以目視帝足，帝即袖掩之，徐為引下。時稱“真講官”。既忤權(quán)臣，欲避去。出封益府，便道歸，遂不復(fù)出。
五年，即家擢右庶子。久之，進少詹事。初，天啟時，詔修《光宗實錄》，禮部侍郎周炳謨載神宗時儲位臲卼及“妖書”、“梃擊”諸事，直筆無所阿。其后忠賢盜柄，御史石三畏劾削炳謨職。忠賢使其黨重修，是非倒置。震孟摘尤謬者數(shù)條，疏請改正。帝特御平臺，召廷臣面議，卒為溫體仁、王應(yīng)熊所沮。
八年正月，賊犯鳳陽皇陵。震孟歷陳致亂之源，因言：“當(dāng)事諸臣，不能憂國奉公，一統(tǒng)之朝，強分畛域，加膝墜淵，總由恩怨。數(shù)年來，振綱肅紀(jì)者何事，推賢用能者何人，安內(nèi)攘外者何道，富國強兵者何策？陛下宜奮然一怒，發(fā)哀痛之詔，按失律之誅，正誤國之罪，行撫綏之實政，寬閭閻之積逋。先收人心以遏寇盜，徐議浚財之源，毋徒竭澤而漁。盡斥患得患失之鄙夫，廣集群策群力以定亂，國事庶有瘳乎！”帝優(yōu)旨報之，然亦不能盡行也。
故事，講筵不列《春秋》。帝以有裨治亂，令擇人進講。震孟，《春秋》名家，為體仁所忌，隱不舉。次輔錢士升指及之，體仁佯驚曰：“幾失此人！”遂以其名上。及進講，果稱帝旨。
六月，帝將增置閣臣，召廷臣數(shù)十人，試以票擬。震孟引疾不入，體仁方在告。七月，帝特擢震孟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入閣預(yù)政。兩疏固辭，不許。閣臣被命，即投刺司禮大奄，兼致儀狀，震孟獨否。掌司禮者曹化淳，故屬王安從奄，雅慕震孟，令人輾轉(zhuǎn)道意，卒不往。震孟既入直，體仁每擬旨必商之，有所改必從，喜謂人曰：“溫公虛懷，何云奸也？”同官何吾騶曰：“此人機深，詎可輕信？”越十余日，體仁窺其疏，所擬不當(dāng)，輒令改，不從，則徑抹去。震孟大慍，以諸疏擲體仁前，體仁亦不顧。
都給事中許譽卿者，故劾忠賢有聲，震孟及吾騶欲用為南京太常卿。體仁忌譽卿伉直，諷吏部尚書謝升劾其與福建布政使申紹芳營求美官。體仁擬以貶謫，度帝欲重擬必發(fā)改，已而果然。遂擬斥譽卿為民，紹芳提問。震孟爭之不得，咈然曰：“科道為民，是天下極榮事，賴公玉成之?！斌w仁遽以聞。帝果怒，責(zé)吾騶、震孟徇私撓亂。吾騶罷，震孟落職閑住。
方震孟之拜命也，即有旨撤鎮(zhèn)守中官。及次輔王應(yīng)熊之去，忌者謂震孟為之。由是有譖其居功者，帝意遂移。震孟剛方貞介，有古大臣風(fēng)，惜三月而斥，未竟其用。
歸半歲，會甥姚希孟卒，哭之慟，亦卒。廷臣請恤，不允。十二年，詔復(fù)故官。十五年，贈禮部尚書，賜祭葬，官一子。福王時，追謚文肅。二子秉、乘。乘遭國變，死于難。
周炳謨，子仲覲，無錫人。父子義，嘉靖中庶吉士，萬歷中仕至吏部侍郎，卒謚文恪。炳謨，萬歷三十二年進士。當(dāng)重修《光宗實錄》時，炳謨已先卒。崇禎初，贈禮部尚書，謚文簡。父子皆以學(xué)行稱于世。
蔣德璟，字申葆，晉江人。父光彥，江西副使。德璟，天啟二年進士。改庶吉士，授編修。
崇禎時，由侍讀歷遷少詹事，條奏救荒事宜。尋擢禮部右侍郎。時議限民田，德璟言：“民田不可奪，而足食莫如貴粟。北平、山、陜、江北諸處，宜聽民開墾，及課種桑棗，修農(nóng)田水利。府縣官考滿，以是為殿最。至常平義倉，歲輸本色，依令甲行之足矣?！笔哪甏海瑮钏貌溆谲?，命九卿議罪。德璟議曰：“嗣昌倡聚斂之議，加剿餉、練餉，致天下民窮財盡，胥為盜，又匿失事，飾首功。宜按仇鸞事，追正其罪?！辈粡?。
十五年二月，耕耤禮成，請召還原任侍郎陳子壯、祭酒倪元璐等，帝皆錄用。六月，廷推閣臣，首德璟。入對，言邊臣須久任，薊督半載更五人，事將益廢弛。帝曰：“不稱當(dāng)更。”對曰：“與其更于后，曷若慎于初。”帝問：“天變何由弭？”對曰：“莫如拯百姓。近加遼餉千萬，練餉七百萬，民何以堪！祖制，三協(xié)止一督、一撫、一總兵，今增二督、三撫、六總兵，又設(shè)副將數(shù)十人，權(quán)不統(tǒng)一，何由制勝！”帝頷之。首輔周延儒嘗薦德璟淵博，可備顧問，文體華贍，宜用之代言。遂擢德璟及黃景昉、吳甡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同入直。延儒、甡各樹門戶，德璟無所比。性鯁直，黃道周召用，劉宗周免罪，德璟之力居多。開封久被圍，自請馳督諸將戰(zhàn)，優(yōu)詔不允。
明年，進《御覽備邊冊》，凡九邊十六鎮(zhèn)新舊兵食之?dāng)?shù)，及屯、鹽、民運、漕糧、馬價悉志焉。已，進《諸邊撫賞冊》及《御覽簡明冊》。帝深嘉之。諸邊士馬報戶部者，浮兵部過半，耗糧居多，而屯田、鹽引、民運，每鎮(zhèn)至數(shù)十百萬，一聽之邊臣。天津海道輸薊、遼歲米豆三百萬，惟倉場督臣及天津撫臣出入，部中皆不稽核。德璟語部臣，合部運津運、各邊民運、屯、鹽，通為計畫，餉額可足，而加派之餉可裁。因復(fù)條十事以責(zé)部臣，然卒不能盡厘也。
一日召對，帝語及練兵。德璟曰：“《會典》，高皇帝教練軍士，一以弓弩刀槍行賞罰，此練軍法。衛(wèi)所總、小旗補役，以槍勝負(fù)為升降。凡武弁比試，必騎射精嫻，方準(zhǔn)襲替，此練將法。豈至今方設(shè)兵？”帝為悚然。又言：“祖制，各邊養(yǎng)軍止屯、鹽、民運三者，原無京運銀。自正統(tǒng)時始有數(shù)萬，迄萬歷末，亦止三百余萬。今則遼餉、練餉并舊餉計二千余萬，而兵反少于往時，耗蠹乃如此。”又言：“文皇帝設(shè)京衛(wèi)七十二，計軍四十萬。畿內(nèi)八府，軍二十八萬。又有中部、大寧、山東、河南班軍十六萬。春秋入京操演，深得居重馭輕勢。今皆虛冒。且自來征討皆用衛(wèi)所官軍，嘉靖末，始募兵，遂置軍不用。至加派日增，軍民兩困。愿憲章二祖，修復(fù)舊制。”帝是之，而不果行。
十七年，戶部主事蔣臣請行鈔法，言歲造三千萬貫，一貫價一兩，歲可得銀三千萬兩。侍郎王鰲永贊行之。帝特設(shè)內(nèi)寶鈔局，晝夜督造，募商發(fā)賣，無一人應(yīng)者。德璟言：“百姓雖愚，誰肯以一金買一紙?！钡鄄宦牎Ｓ忠蚓止傺?，責(zé)取桑穰二百萬斤于畿輔、山東、河南、浙江。德璟力爭，帝留其揭不下，后竟獲免。先以軍儲不足，歲僉畿輔、山東、河南富戶，給值令買米豆輸天津，多至百萬，民大擾。德璟因召對面陳其害，帝即令擬諭罷之。
二月，帝以賊勢漸逼，令群臣會議，以二十二日奏聞。都御史李邦華密疏云輔臣知而不敢言。翼日，帝手其疏問何事。陳演以少詹事項煜東宮南遷議對，帝取視默然。德璟從旁力贊，帝不答。
給事中光時亨追論練餉之害。德璟擬旨：“向來聚斂小人倡為練餉，致民窮禍結(jié)，誤國良深?！钡鄄粣?，詰曰：“聚斂小人誰也？”德璟不敢斥嗣昌，以故尚書李待問對。帝曰：“朕非聚斂，但欲練兵耳?！钡颅Z曰：“陛下豈肯聚斂。然既有舊餉五百萬，新餉九百余萬，復(fù)增練餉七百三十萬，臣部實難辭責(zé)。且所練兵馬安在？薊督練四萬五千，今止二萬五千。保督練三萬，今止二千五百；保鎮(zhèn)練一萬，今止二百；若山、永兵七萬八千，薊、密兵十萬，昌平兵四萬，宣大、山西及陜西三邊各二十余萬，一經(jīng)抽練，原額兵馬俱不問，并所抽亦未練，徒增餉七百余萬，為民累耳?！钡墼唬骸敖褚巡⑷A為一，何必多言！”德璟曰：“戶部雖并為一，州縣追比，仍是三餉?！钡壅鹋?，責(zé)以朋比。德璟力辯，諸輔臣為申救。尚書倪元璐以鈔餉乃戶部職，自引咎，帝意稍解。明日，德璟具疏引罪。帝雖旋罷練餉，而德璟竟以三月二日去位。給事中汪惟效、檢討傅鼎銓等交章乞留，不聽。德璟聞山西陷，未敢行。及知廷臣留己，即辭朝，移寓外城。賊至，得亡去。
福王立于南京，召入閣。自陳三罪，固辭。明年，唐王立于福州，與何吾騶、黃景昉并召。又明年以足疾辭歸。九月，王事敗，而德璟適病篤，遂以是月卒。
黃景昉，字太稚，亦晉江人。天啟五年進士。由庶吉士歷官庶子，直日講。崇禎十一年，帝御經(jīng)筵，問用人之道。景昉言“近日考選不公，推官成勇、朱天麟廉能素著，乃不得預(yù)清華選。”又言“刑部尚書鄭三俊四朝元老，至清無儔，不當(dāng)久系獄?！蓖藦?fù)上章論之，三俊旋獲釋，勇等亦俱改官。
景昉尋進少詹事。嘗召對，言：“近撤還監(jiān)視中官高起潛，關(guān)外輒聞警報，疑此中有隱情。臣家海濱，見沿海將吏每遇調(diào)發(fā)，即報海警，冀得復(fù)留。觸類而推，其情自見?！钡垲h之。十四年以詹事兼掌翰林院。時庶常停選已久，景昉具疏請復(fù)，又請召還修撰劉同升、編修趙士春，皆不報。
十五年六月召對稱旨，與蔣德璟、吳甡并相。明年并加太子少保，改戶部尚書、文淵閣。南京操江故設(shè)文武二員，帝欲裁去文臣，專任誠意伯劉孔昭。副都御史惠世揚遲久不至，帝命削其籍。景昉俱揭爭，帝不悅，遂連疏引歸。唐王時，召入直，未幾，復(fù)告歸。國變后，家居十?dāng)?shù)年始卒。
方岳貢，字四長，谷城人。天啟二年進士。授戶部主事，進郎中。歷典倉庫，督永平糧儲，并以廉謹(jǐn)聞。
崇禎元年，出為松江知府。海濱多盜，捕得輒杖殺之?？|南臨大海，颶潮沖擊，時為民患，筑石堤二十里許，遂為永利。郡漕京師數(shù)十萬石，而諸倉乃相距五里，為筑城垣護之，名曰“倉城”。他救荒助役、修學(xué)課士，咸有成績，舉卓異者數(shù)矣。薛國觀敗，其私人上海王陛彥下吏，素有隙，因言岳貢嘗饋國觀三千金，遂被逮。士民詣闕訟冤，巡撫黃希亦白其誣，下法司讞奏。一日，帝晏見輔臣，問：“有一知府積俸十余年，屢舉卓異者誰也？”蔣德璟以岳貢對。帝曰：“今安在？”德璟復(fù)以陛彥株連對，帝頷之。法司讞上，言行賄無實跡，宜復(fù)官。帝獎其清執(zhí)，報可。
無何，給事中方士亮薦岳貢及蘇州知府陳洪謐，乃擢山東副使兼右參議，總理江南糧儲。所督漕艘，如期抵通州。帝大喜。吏部尚書鄭三俊舉天下廉能監(jiān)司五人，岳貢與焉。帝趣使入對，見于平臺，問為政何先，對曰：“欲天下治平，在擇守令；察守令賢否，在監(jiān)司；察監(jiān)司賢否，在巡方；察巡方賢否，在總憲?？倯椀萌?，御史安敢以身試法?！钡凵浦?，賜食，日晡乃出。越六日，即超擢左副都御史。嘗召對，帝適以事詰吏部尚書李遇知。遇知曰：“臣正糾駁?！痹镭曉唬骸昂尾患搭}參？”深合帝意。翼日，命以本官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時十六年十一月也。故事，閣臣無帶都御史銜者，自岳貢始。
岳貢本吏材。及為相，務(wù)勾檢簿書，請核赦前舊賦，意主搜括，聲名甚損。十七年二月命以戶、兵二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(xué)士總督漕運、屯田、練兵諸務(wù)，駐濟寧。已而不行。
李自成陷京師，岳貢及邱瑜被執(zhí)，幽劉宗敏所。賊索銀，岳貢素廉，貧無以應(yīng)，拷掠備至。搜其邸，無所有，松江賈人為代輸千金。四月朔日與瑜并釋。十二日，賊既殺陳演等，令監(jiān)守者并殺二人，監(jiān)守者奉以繯，二人并縊死。
邱瑜，宜城人。天啟五年進士。由庶吉士授檢討。崇禎中，屢遷少詹事。襄陽陷，瑜上恤難宗、擇才吏、旌死節(jié)、停催征、蘇郵困、禁勞役六事。帝采納焉。歷禮部左右侍郎。因召對，言：“督師孫傳庭出關(guān)，安危所系，慎勿促之輕出。俾鎮(zhèn)定關(guān)中，猶可號召諸將，相機進剿。”帝不能從。十七年正月以本官兼東閣大學(xué)士，同范景文入閣。都城陷，受拷掠者再，搜獲止二千金，既而被害。
瑜子之陶，年少有干略。李自成陷宜城，瑜父民忠罵賊而死。之陶被獲，用為兵政府從事，尋以本府侍郎守襄陽。襄陽尹牛佺，賊相金星子，其倚任不如也。之陶以蠟丸書貽傳庭曰：“督師與之戰(zhàn)，吾詭言左鎮(zhèn)兵大至，搖其心，彼必返顧。督師擊其后，吾從中起，賊可滅也。”傳庭大喜，報書如其言，為賊邏者所得。傳庭恃內(nèi)應(yīng)，連營前進，之陶果舉火，報左兵大至。自成驗得其詐，召而示以傳庭書，責(zé)其負(fù)己。之陶大罵曰：“吾恨不斬汝萬段，豈從汝反耶！”賊怒，支解之。
贊曰：莊烈帝在位僅十七年，輔相至五十余人。其克保令名者，數(shù)人而已，若標(biāo)等是也?；芡戚炁f輔以定危難，震孟以風(fēng)節(jié)顯，德璟諳悉舊章。以陸喜之論薛瑩者觀之，所謂侃然體國，執(zhí)正不懼，斟酌時宜，時獻微益者乎。至于扶危定傾，殆非易言也。嗚呼，國步方艱，人材亦與俱盡，其所由來者漸矣。